花间一壶

无它,❤

【楼诚】琢玉

北歌南唱:

双向暗恋,有私设,ooc,谨慎观看。








1、


明诚下楼的时候,明楼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手里仍捧着那樽小小的相框,目光深远得仿佛能穿过晦涩的空气,与黑白照片上的明镜在某个难以触碰的地方相逢。


明诚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即使已经听见了,明楼仍然没有抬头。直到明诚看了看表,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大哥,该出发了。”


明楼如梦初醒般抬头,手指在相框边上紧了紧,又松开去。他对明诚点点头,又对着照片里的明镜,无限温情地道了一句:“大姐,我们走了。”


他们去见了日本人。


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相继遭遇暗杀,特高课需要新人来主持大局。这位长官到任的第一场酒,明楼无论如何不能缺席。


这种场合明诚是没资格跟进去的,只能在偏厅里等候。当有人过来喊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表,只觉得结束的时间比他预料地要早一些。


等他进门看见明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酒宴尚未结束,有人却要中途离席了。


明楼一手支着额头,齐整的指甲白得像枯槁的瓷片。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一抬头,撞上明诚关切的眼神,才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对上座一人勉强笑了笑:“在下不胜酒力,倒让诸位见笑了。”


那人点点头,操着一口生硬汉语道:“既然如此,明先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明楼点头道谢,想要起身,却在站起来的瞬间摇摇欲坠地晃了晃,亏得明诚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支住了他的身子:“先生!”


他还想再问,嘴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刚才,明楼在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湿冷的汗几乎让明诚忍不住地发抖。


可他只能挺直脊背,从后头扶着明楼的腰,尽量用身体遮挡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们背后那些不知道探究还是算计的目光统统拒之门外。


一直到上车,明楼握着他的手才终于松开。


明诚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明楼拿药。这几个月明楼的头痛病越来越厉害,几乎每两三个星期就要犯一次。但是最让明诚胆战心惊的并不是他的病,而是他的隐瞒。


他一开始觉察出明楼的不对劲,是因为他偶尔苍白的脸色,和随之而来的沉默。而他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明楼的不对劲,则是因为沉默在这个家里早已不是一位稀奇的访客。明镜去世之后没有多久,阿香便也回了苏州老家。她从小跟着明镜,如今家里只剩两个男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继续留下去,只会耽误了自己。明楼未置一语,这事由明诚一手操办。他唯一知道的,便是阿香离开之前,流着泪在明镜的照片前磕了三个响头。


她走之后,这个家里最后一丝旧日温情也彻底湮灭在无言中了。


而明诚真的发现明楼在隐瞒,是某一天半夜听到了楼下的动静。那规律的沉闷声响绝不会是老鼠搞出来的,明诚疑心家里进了贼,心里骂了一句,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借着月光他才发现原来是明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楼下的情景:明楼正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模样看起来简直荒谬得可笑。


一开始明诚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疑惑地微张着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他听见明楼竭力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


那一瞬间他突然醍醐灌顶,巨大的恐慌自下而上地席卷了他,让他口不能言,动弹不得。他可能站了很久,又可能只是几秒钟,然后他听见一个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大哥?”


明楼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


即使是明诚,也很少看见过明楼狼狈的样子,胸有成竹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风度,而眼前大概是这辈子明诚见过的他最接近于惶恐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和惊吓,明楼说话都带上了不确定:“……阿诚?”


明诚没有回答。


他像幽魂一样从明楼身边飘过,径直走到了放药的抽屉,找到了那个曾经装着阿司匹林的小瓶子。


空的。


上一次他替明楼拿药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里头至少还有大半瓶。


他想问明楼疼不疼,想问明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明楼为什么。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应该愤怒,应该懊恼,应该恐慌,可情绪在这个夜晚都是死的,他的脑海里只剩空白。


明诚握着那只空了的药瓶,头一次感觉到了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只空药瓶。几分钟时间已经足够明楼重整旗鼓,他看起来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月光毫无感情地洒在他身上,鬓边几根白发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明诚,只是半路又迟疑了,最后到底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诚,睡吧。”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连一个自欺欺人的安慰都算不上。明楼想把手拿开,却被明诚扯住了。


他说:“大哥,我帮你按按。”


明楼的表情是在说不,可他终究还是默许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明诚按着他的太阳穴,手下的皮肤和刚才触碰过的掌心一样湿冷,几乎要让他也发起抖来。而明楼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抬手在他手上拍了拍,轻声道:“你放心,我还撑得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终于看向明诚:“我们必须撑住。”


只要胜利的曙光还没有照耀到神州的每一寸土地上,他们就绝不会垮掉。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就无懈可击。比如眼下,明楼闭着眼睛仰在沙发上,酒意和痛感让他面无表情,也让他整张脸都白得吓人,而明诚除了给他拿药,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把盛了温水的茶杯放在桌上,出声提醒:“大哥,吃药吧。”


明楼“嗯”了一声,动都没动,过了小一会儿,他才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明台最近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明诚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他只得凑过去,执意把药往明楼手里塞:“大哥糊涂了,明台附逆为奸,不知悔改,早已伏法了。”


明楼沉默地把药握在掌心里,片刻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


北平那边已有许久未传来消息,如今这世道,没有消息,也就权当作好消息了。


明楼吃了药总要发困,因此明诚要扶他进房休息。明楼却不肯,他起了身,脚下纹丝不动,只道:“画上都落了灰了。”


这话没头没尾,明诚一时反应不过来,顺着明楼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心里一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楼吩咐道:“去把画拿下来擦擦吧。”


明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哥,太晚了,睡吧。”


明楼提高了一点嗓子:“去拿下来。”


明大少爷的脾气上来,十匹马都拉不回去。明诚没法子,只得搬了凳子去把那幅画摘了下来。他怕耽误时间,想要自己收拾,可明楼不知发什么酒疯,非要亲自动手。明诚劝了几句劝不住,只得从他意思。


那幅画当年遭过明台一枪子儿的大罪,就算小家伙枪法不赖,到底还是破了相。后来明台又把画拿去细细装裱过,裱画师傅手艺了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毛病。可再好的手艺,有些东西,终究是没办法回头的。明楼的手指在那处不明显的破痕上顿住,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明诚几乎是恳求起来:“大哥,放着明天我来收拾——睡吧!”


明楼闻言抬头看他,酒精和药物让他的眼神变得涣散,表情空茫,声音宛如梦呓:“湖畔旁,树林边,我想我以后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把当初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同样的话如今听来,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滋味。明诚说不出话,只能定定地看着明楼,而明楼也看着他,突然苦笑了一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身子向沙发后头仰去:“家园——阿诚啊,你和我都已经是没有家的人了。”


这句话就像子弹一样击穿了明诚,他甚至几不可见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仅有的一点惨淡的血色也褪去了。好在这点颓然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他立刻就站直了身子。明楼醉了,可他还清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上去拥抱明楼,想亲吻他沉郁的眼睛和纠结的眉心,“你还有我”这四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可他到底克制住了。


明诚上前几步,半跪在明楼脚边,覆上了他的手:“有大哥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这大概会是他这一生中所讲述的、最接近于真相的谎言。他不应该冒这个险,但从前的明楼不会知道,今天的明楼不会记得。这句话实在是讲得很动情,哪怕是一个昏沉的醉鬼,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这个表情放在一张疲惫憔悴的脸上不免显得滑稽可笑,可明诚实在是笑不出来。因为明楼突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以一个醉鬼特有的迟钝,缓慢地朝他凑过去。


这个动作让清醒的那一个几乎僵直,他不能退,更加不能进,只能无措地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明楼越来越近,直到微凉的额头贴上了他的。


明楼跟他贴着额头,又像是哄孩子似的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等到自己都被染上了明诚的热度,才低声答了一句:“好。”


这当然不是一个承诺,也不像一个回答,明诚一身是汗,混混沌沌,无暇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而明楼已经松开他站起来,同时把他也拉了起来。


他叹了一声:“不早了,睡吧。”


2、


第二天明楼就病了。


先发现的是明诚。前车之鉴不远,昨晚上又闹了那么一出,他是断不敢放明楼一个人的。等明楼睡了,自己搬了椅子在明楼床头坐了一夜。虽然不怎么舒服,但也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他睡得不沉,迷糊之中隐约听见明楼在叫自己,于是一个激灵惊醒了。


天已亮了,明诚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上前两步走到明楼床前:“大哥?”


明楼却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听到他的声音,手下意识地朝他那个方向摸索了两下,摸了个空,这才睁眼,道:“我不大舒服。”


大概是昨晚上喝酒又吹了风,受了风寒,明楼嗓子哑得厉害,嘶声说了几个字,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一向极少生病,但一病就来势汹汹,头痛如此,感冒亦如此。明诚先是打电话去给明楼和自己请了假,又去温了一杯白水送进了他房间。明楼已经彻底醒了,披着衣服坐在床上,见明诚进来,也只是蹙眉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他如今讲话都困难,明诚自然不去跟他计较这些,只道:“我打过招呼了,大哥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明楼点了点头,接过杯子,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才道:“好——去帮我煮碗药吧,老规矩。”


明诚闻言顿了顿,垂了眼睛,片刻答道:“好。”


葱白、生姜、紫苏、陈皮和红糖熬汤,是明楼惯用的驱寒的方子。


这方子明诚原本并不晓得,也是从别人嘴里听了来的。那年明镜带着阿香和明台上街,明楼因为感冒被留在家里头,明诚本来就对人多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一听说明楼不去,便要留在家里陪他。


说是陪明楼,也就是各自在房间里看书。明诚书看到一半,听见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心里奇怪,莫不是家里来了客人?


他开门出去,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道:“师哥,我小时候病了,家里都用葱白、生姜、紫苏、陈皮和红糖熬水喝,一喝就好,管用着呢。”


这声音明诚听过一两次,不由顿住了脚步,接下来便听见明楼略显沉闷的声音:“曼春,大姐他们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再说我也病了,仔细传染了你。”


汪曼春不情不愿地抱怨了几声,到底是被明楼送走了。而明楼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明诚。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很快又笑起来。他冲明诚招招手,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阿诚,你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大姐。等过几天,我病好些了,就给你买奶油蛋糕吃,好不好?”


明诚很想跟他说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奶油蛋糕,他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明楼到底没能兑现承诺。


还没等他好彻底,明镜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传进明镜耳朵里的,明诚到现在依然不清楚。他只记得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哭声,还有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的、鞭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他和明台被关在小祠堂的门外头,并不知道明镜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火,却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求情的话一句都不敢说。明台那时候还小些,被明镜一声高过一声的厉斥吓得直哭,却没能换来从来温柔的大姐哪怕一丁点的心软和安慰。


明楼在小祠堂里跪了一夜,才被允许回去休息。伤口虽然被人上了药,可等到晚上,还是发起烧来。然而明镜是动了真怒,铁了心的要给他教训,只让送水与饭食,竟不许人请医生来看。明楼昏沉中醒了几回,自己摸索着喝了几口凉水,就又昏睡过去。等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正沉,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稍微一动,便忍不住呻吟一声。


这一声却换来了小小的动静:“大哥?你醒了?”


明楼艰难地转过头去,才看见明诚刚伏在他床头,此时抬了头,正瞪大了眼睛看他,那模样像是高兴的,只是笑到一半又笑不出了,半天才讷讷地道一句:“大哥,喝药吧。”


明镜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然而这件事上已被触了逆鳞,这一场气没个三五天难消,说了不让人看,就定然不会食言,那就是明诚偷偷来看自己了。只是他一个半大孩子,又怎么能在明镜的眼皮子底下找来药?


明诚似乎懂他心中所想,忙道:“我没让大姐知道,我偷偷用葱白、姜和红糖熬的水,大哥,你多少喝一点。”


这算不上药的药味道着实不怎么好,也不对症,自然不会有什么用。然而明楼仍是小心地捧着碗,慢慢地喝完了。他的配合似乎让明诚高兴了些,他低下头又抬起,犹豫了几次,方道:“大哥……你别怪大姐。明台说了,听见她在房里偷偷哭呢。”


明楼的动作顿了顿,才伸出手去摸了摸明诚的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浑身都疼。


他说:“嗯,我知道的。谢谢你,阿诚。”


后来明楼再有头痛感冒时,不管吃不吃药,总要弄一碗这样的汤来喝。明诚先是不懂,等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明楼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明楼要的根本不是一碗汤药,而是一个永不能忘的念想。


汪曼春之于他,纵然是覆水难收,终究是曾经沧海。


这样的结论甚至没在明诚心中掀起什么波澜。他们是手足,是同志,肩背相抵,向死求生,这是从他来明家第一日就注定的道路。如今他对明楼的感情已经是个意外,那就不应当再有奢求。在某些事情上,他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充当一个看客而已。


虽然明楼喝了药汤,可医生还是要请的。医生前脚留了药离开,后脚明诚就端着白粥进来。明楼没有胃口,架不住他关切眼神,喝了几口才放下碗,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明诚想去收拾,却被明楼按住了手:“放着吧,过会儿再收也没关系,我看你昨晚也没休息好,先歇着吧。”


明诚犹豫了一下,想去端碗的手松下来,明楼却不放,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就在这儿睡吧。”


完全没料到这出的明诚瞪大了眼睛,他想拒绝,话还没出口,明楼就突然皱起眉头,侧过身去咳了几声,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也因此泛起了薄红。明诚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他背后拍了两把给他顺气,又把床头的温水递给他润嗓子,方低低答了句:“好。”


他只是一时的心软与放纵,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可这时再改口未免过于尴尬,只得硬着头皮把外套脱下来,慢吞吞地叠好了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又没事找事一样把衣服抚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只盼拖延时间,好叫明楼改了主意。然而从始至终,未得明楼一句言语。明诚无法,只得坐到他床边去,想了想,又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怀表。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壳上的金光都黯淡了,像是常年用手摩挲的样子。明诚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挡住了明楼的目光,尽量自然地把怀表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个时候明楼突然开口:“你……还带着这块表呢?”


他明知故问,明诚顿了顿,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种显然不愿多说的态度让明楼一时无话,片刻方低声道:“你今年也有二十八了吧……你来明家这些年,我不敢说面面俱到,但扪心自问,可当得上一句无愧,唯有在成家立业这一件事上……是我对不住你。”


明诚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声音倒是很平静:“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如今这个局势,我能跟在大哥身边、替大哥做事,就已足够了。其他的事情,不能也不敢多想。”


他嘴里这么说,手上却无意识地把那块怀表又往枕头下面塞了塞。明楼眸光闪动,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


明诚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钻进去,他睡觉的姿势同样极板正,连呼吸都轻缓,规矩得让人都感觉不到身边还睡着个人。


他一开始是没想过真要睡的,但是昨晚上折腾了一回,早上又忙过一遭,到底是没熬过舒适的被褥和枕头。他的呼吸先还规律,其后就变得悠长舒缓起来,唯有眉头仍然微蹙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点愁容就快跟他左肩上的伤疤一样,变成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去,在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顿了一顿,明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明楼的眼神在他眉心那道刀刻一样的痕迹上滚了一滚,一直进退两难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却只像一缕清风,一瞬就了无痕迹。


也不知这点微不足道的照拂,能否吹走一方阴霾,带来一场好梦。


3、


明诚一向是讨女孩子欢喜的。


他这种讨喜又跟明台不一样,明台小心思多,书念得不怎么样,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一流,明镜气起来会骂他是小开,明楼半真半假地敲打他时也会叫他纨绔,然而这种花花公子式的多情完全不影响他在女孩子中的受欢迎程度,上海的大家闺秀逃不脱他,欧洲的贵族小姐也不能免俗。


但是明诚就很难说了,他没有明台那张花言巧语起来从不打草稿的嘴,也没有明楼那样深刻到在欧洲人中都显得出众的五官,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兄弟三人里头最受欢迎的那个。明台不服气,偷偷打听过,可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愈发的不服气起来。“古老东方的神秘气质”——这算个什么答案?


他偷偷把这话给明楼讲了,明楼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接他的话。等明台讪讪地走了,他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自嘲地喟叹一声。


明诚难道不值得人去爱吗?


他把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是绝没料到竟会有这样一天的,他未曾费心雕琢,然而明诚是块璞玉,自有光华与风采。而明楼一旦得窥其中清韵,就再难移开眼神。


然而他们可以是主仆,是兄弟,是挚友,是同袍,独独不能够做情人。


这不仅仅是违逆了天理人伦,更背叛了明楼自己的誓言。以明楼对明诚的了解,只要自己开口,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去闯一闯的。只要明楼想,明诚便是勉强自己,也绝不会对他说一个“不”字。


可曾与桂姨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他要让明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个独立自强的人,他不是谁的附庸或影子,更加不会埋没在明楼永远见不得光的卑鄙心思里。


正因为如此,有些念头只能烂在心里,一辈子无人知晓。幸运的是,即使是这样,他们仍是家人,这将是无法改变的真理,他也就能一直心满意足地在每次病了的时候喝到明诚熬得那碗味道古怪的汤药——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心实意只为他奉献的一颗心,因此哪怕是每次捏着鼻子灌下去,也长久地乐此不疲。


所以当苏珊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明楼除了心跳声沉闷了两下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波兰姑娘家里世代都是钟表匠,全家在战后迁徙到法国。明楼在某个傍晚曾经在窗口看见过明诚和她一起回来,那姑娘是标准斯拉夫人的长相,深隽的五官裹挟着浓烈的美艳,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被鹅黄色的连衣裙勾勒得极其生动。他们在下头说了什么,明楼听不清,但是看见两个人都开始大笑。直到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明诚才转身回来。


明楼手里那根只吸了一口的烟此时终于燃尽,不堪重负的一整截长烟灰再也支撑不住,断裂了从窗口坠落下去。


当那天晚上明台在饭桌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状若无意地提起苏珊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楼假装没有接收到明诚的求救信号。


自觉被大哥小弟联手算计了的人眨眨眼睛:“只是同学而已。”


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一句话说得煞有介事,明台半信半疑,明楼却看见他耳朵后头的飞红。


总有这么一天,不过时间问题。


这么一想,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脱离掌控了。


明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将枪口对准明诚,就像他从未预见过自己会爱上他。


他也从未如此感激上苍,让他们各自选择了同样一条道路,就像他从未后悔过把心交给明诚。


他的阿诚,从来都让他如此骄傲。


接下来的别离是顺理成章,当明诚抛下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子跑下楼去的时候,明楼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并没有走到窗台边去欣赏明诚和苏珊的最后告别,就像明诚回来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的那块崭新的金怀表,他也体贴地假装没有看见。


如果不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一句,那么这个离别之夜堪称完美。


他问:“你跟她说过再见了?”


明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局促和惊惶。


他讷讷地答:“她就是我的同学,真的。”


明楼很想信他,但是仅仅是普通的同学,显然不会让钟表匠的女儿苏珊小姐送出如此昂贵的礼物,而明诚显然也不会把普通同学的分别礼物贴身收藏,从巴黎带到了列宁格勒,最终又辗转回上海。


乱世烽火,情义难全,神州风雨飘摇,有些人,就只能被岌岌可危的时局烙印成终身的遗憾。


对明诚而言如此,对明楼而言亦如此。


不过“无缘”二字而已。


4、


明诚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有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过,因此猛地坐起来地时候眼前发黑,头脑一阵昏沉。片刻之后缓过来些了,才看见明楼同样睡眼朦胧,正试图蹑手蹑脚地去接电话,可惜他昏昏沉沉,一没留神,便把床头还没收拾的碗碟一股脑儿地全扫在地上,闹出惊天动地的一场阵仗。


这下两个人是真清醒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明诚念叨了一句“一会儿我来收拾”,匆忙套上鞋子,跌跌撞撞地去接电话。


他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顿时吓了一跳,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难怪日头都开始偏西了。


可他心中那分因懈怠而生的自责不过持续了几秒钟,就被电话那头的消息打断了。


明楼正皱着眉头捡地上的碎瓷片,就听见明诚脚步匆匆地进来:“大哥,出事了——古董行情况有变,我要去接应。”


明楼手下一顿,随即“嘶”了一声,猛地抽回手来,只见食指上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的注视里逐渐扩大起来。


明诚被吓了一跳,急着就要去上去查看,明楼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他,自己把手上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他含含糊糊地道:“我没事——你吃了饭再出门吧。”


古董行是地下党的一个重要的情报交换点,等明诚到了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把车停在距离古董行两条巷子之外,下车徒步过去。他心事重重,脚步飞快,经过一条暗巷时,冷不防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把他朝里拖去!


夜色掩饰下明诚猝不及防,可他的反应极快,顺势一转身,反手去别那人另一只胳膊,同时凭着体格上的优势,把那人整个往墙上撞去,右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后腰上的枪,枪口顺势顶在那人脑门上。


他提防着那人对他不利,因此第一反应是去卸对方的枪,摸空的时候已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看清那人面容,立刻收枪向后退了一步,向对方点头致意:“夜莺同志。”


传来消息的正是朱徽茵,她见到明诚,也并不客套,只是皱眉道:“情况有变,特高课方面有异动,这里头恐怕有些蹊跷。”


见到她时明诚便已猜到些许,否则如夜莺这样潜伏在一线的人员,若无紧急情况,绝不会轻易以身犯险。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就此放弃行动,因此明诚也只是沉下脸色,低声道:“我去。”


朱徽茵却打断他:“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让我去。”


她眼见明诚还想说什么,立刻补充:“你如果暴露,很有可能牵连眼镜蛇下水。你们的地位比我重要的多,组织上承担不了这样的风险。何况人人都知道我是借了汪曼春的势才有了今天,就算这真是个陷阱,我也能想办法往她那里推,尽量洗清跟组织的关系。你在这里接应我,万一事情有变,不要试图营救,立刻脱身。”


明诚张了张嘴,然而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国家危如累卵,人命轻于草芥,他们一生都在为一个自由、独立、平等的社会奋斗,却不得不接受用价值来衡量牺牲的现实。


死寂的夜很快就被枪声打破了。


此刻距离朱徽茵进去不过几分钟而已,明诚下意识地想要往古董行的方向走,才踏出了一步,又咬牙回来,飞快往停车的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就听见后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用日语大声让他站住,枪声就在耳边。明诚不敢回头,反手向后开了几枪,全力朝巷口冲去。


腰侧猛然袭来的冲力让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上,可他到底是撑住了,忽略掉一瞬间就蔓延上来的麻木、刺痛和冷意,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汽车。


明楼总觉得心神不宁。


被碎瓷片划破的手指抽搐了几下,带来让人心烦的胀痛。他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地抬头去看电话,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看一次表。


然而明诚还是没有回来。


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听见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明楼舒了一口气,快步开门出去:“阿诚?”


出门的一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地止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伸手到门后的暗柜里摸了一把枪。


他双手背在身后,状似不经意地拉开了保险栓,步履轻松地朝停在院子里,尚未熄火的汽车走去:“……阿诚?”


车门终于打开,明诚举着枪从车上下来,车灯照得明楼不太睁得开眼,只能勉强看清对准自己乌黑枪口和明诚苍白的脸色。


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虽然皱着眉,语气却比刚才放松得多了:“你疯了?看看我是谁!”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许没有,明诚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说:“大哥。”


声音明显不对,明楼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一点,刚想上前,明诚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枪口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明楼堪堪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摸到一手湿腻黏滑的液体。


是血。


5、


在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明诚就开始思考下一步的选择。


这个情报点显然已遭破坏,夜莺牺牲,他需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尽可能地转移同志,减少损失。腰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好在只是擦伤,子弹并没有留在体内,一时半会要不了他的命。


他可以选择在城内与追兵周旋,但是这会拖延时间,增加其他人暴露的风险,何况伤口如果不及时止血,一样会有性命之虞,撑不撑得到支援到来还是问题。他也可以选择去紧急联络点,虽然古董行被破坏,但并不能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联络点都已暴露,他可以冒险去碰碰运气。


当然,他还可以回去,明楼还在家里等他。


可是万一他没能甩脱尾巴,万一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贸然回去求援,岂不是等于把明楼往火坑里拉?


一想到这里他的意识又开始昏聩,眼前一阵阵发黑。


明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清醒过来,他一手捂着腰上还在流血的地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看来伤势比他预想的要严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如果今天真的逃不脱,那么自己这条命是明楼给的,也就理应由他收回去。


他甚至把明天新闻头条的腹稿都打好了,新政府高官的亲信秘书勾结地下党,行动不慎身份暴露,鱼死网破试图行刺长官,最后被长官亲手击毙——这故事天衣无缝,还能一举洗清明楼通共的所有嫌疑,巩固他在新政府和日本人那里的地位,拿来给自己做祭文,应该是足够了。


计划已经拟定,明诚猛踩了一脚油门,同时一转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


他一直按在伤口处的手终于放开,去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了那只多年来一直贴身带着的怀表。沾血的手指在表壳上留下斑驳可怖的痕迹,他却毫不在意地把它举到唇边,近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


明楼,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6、


明诚倒下去的时候,明楼的一部分也跟着一起坍塌下去。


他定了定神,立刻躬下身子把明诚扛进屋里,迟疑了片刻,先去打了几个电话,才去翻出药箱给明诚处理伤口。


看明诚的模样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街上不知有多少特务正在大肆搜捕他,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明公馆,这个时候喊医生,无异于自己往那些人的枪口上撞。他们没有麻药,但是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明楼把酒精淋在明诚的伤口上,对方也只是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多余的液体混着血水流下去,在明楼白色的床单上晕出浅红的一大片刺目的痕迹。明诚像几个小时之前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明楼的的确确,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血在止血剂的作用下开始变缓,明楼缝合伤口的手很稳也很快,明诚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僵硬又放松,周而复始,直到明楼擦干净伤口和手,给他换上一块干净的新纱布。


血终于止住了。


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了,有些人需要肃清,有些情报需要转移,被摧毁的联络点亟待重建,院子里满是鲜血的车子必须立刻处理。眼下随时可能有人冲进来,而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可以置他们于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


但是明楼什么都没法做,停滞的时间直到现在才终于开始重新流淌,他想给明诚盖上被子,而他的手抖得甚至拿不住被角。


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到觉得肺开始抽痛了才停下来,而后低下头,像是怕惊吓到明诚一样,很轻很细地把这口浊气吐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明诚手上攥着的怀表。


这东西像是一路被明诚紧紧抓着,表链上的血都已经凝结了。明楼面无表情地盯着表壳上已经开始泛出铁锈色的血痕,突然伸手去拽露在外头的表链。


明诚把这东西握得很紧,即使在无意识地状态下也不肯松手,但是明楼比他更加固执,他轻柔但坚定地把明诚的手指一根根撬开,最终拿到了那个明诚从不示人的宝贝。


表壳“咔哒”一下打开,明诚无人知晓的秘密终于彻底展露在他眼前。


温润的表壳内里刻着一个名字。


明诚似有所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是房间里太安静,已经足以让另一个人听清。


——明楼。


7、


明诚清醒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


情况不明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这是身为特工的本能反应。他还活着,十有八九已经接受过治疗,能躺着而不是被绑着,说明预计里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明楼道:“醒了就别装了。”


明诚的一颗心一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放下来,眼皮很重,但他还是尽力睁开了。天还黑着,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明诚发现自己躺在明楼的卧室里,而明楼就如他昨夜一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除了明镜去世的那几天,明诚从未见过明楼这般憔悴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比明楼还要糟糕百倍。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结果开口只有生涩艰难的五个字:“夜莺……牺牲了。”


明楼的声音同样干枯沉重,他说:“我知道了。”


他的眼睛里住着没有黎明的夜,眼神一直没从明诚脸上挪开:“外面的事情黎叔会去处理。这两天苏州大雨,河水涨上来,老宅子的地基给浸松了,我让你回苏州去修整了,所以今天晚上你人在苏州——听明白了吗?”


明诚被他看得难受,闭上眼睛又睁开,才答:“明白了。”


他太累了,所以这时候明楼的声音就显得分外冷酷:“你今天晚上回来,有考虑过后果吗?”


这人的存在感太强,明诚几乎被他压迫地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在明楼看不见的地方抓紧了床单,低声答:“考虑过。”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明楼,艰难但是坚定地回答:“如果他们追来了,我会让大哥亲手杀了我。”


明楼的眉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明楼其实都懂,自己用枪指着他的时候明楼就已经明白了,现在问起来,无非是想亲耳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罢了。


而明楼站了起来,他太高,明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毫无感情的声音降临下来。


他说:“当年我救你的命,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拿回来。”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明楼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半跪在床边。


一直到这个时候,明诚才看清他发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眼珠,


难以言说的心酸和内疚在瞬间就吞没了他,他想说大哥,对不起。但是明楼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熟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把目光投向了明楼。


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他就知道明楼已经发现了他的绮念和罪证,那是他最无法诉之于口的秘密,只能跟自己一起带到坟墓里。


明诚整个人都凉透了,他张口结舌:“大哥,我……”


他却又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已经无从狡辩,只待明楼给他最终的裁决。


但他绝没料到等着自己的会是一个轻柔到像是幻觉的吻。


明楼轻轻一碰就立刻退开,他的眼角仍然是湿润的红,整个人被台灯的暖光晕染上一层温柔又强硬的外壳。


他握住了明诚的手:“阿诚,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命也同样属于你。”


8、


明诚最后还是又睡过去了。


天是黑的,夜是冷的,不过没有关系。


有人的地方,就有家,而有家的地方,总有好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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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全部都忘了北歌南唱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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